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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鹽簿、米湯大全及其他 | 王培軍

2020-04-29  老鄧子

“高齋雋友——胡可敏捐贈文房供石展”4月28日在上海博物館開展,60套共78件形態各異、品種不一的文房供石令人賞心悅目。文匯報記者 葉辰亮 攝

張岱《夜航船序》云:“昔有一僧,與一士子同宿夜航船,士子高談闊論,僧畏懾,卷足而寢。僧聽其語有破綻,乃曰:‘請問相公,澹臺滅明是一個人,是兩個人?’士子曰:‘是兩個人?!唬骸@等堯舜是一個人,兩個人?’士子曰:‘自然是一個人?!保ㄒ姟稄堘吩娢募?19頁)這是有名的笑話,所謂“天下學問,惟夜航船中最難對付”是也。其事雖足掩口,卻也有所本,宋岳珂記歐陽修知貢舉,有一士子問:“諸生欲用‘堯舜’字,而疑其為一事或二事,惟先生幸教之?!甭務吆迦淮笮Γㄒ姟稐H史》卷九“堯舜二字”條;另宋人的《珍席放談》《文昌雜錄》等書,皆記有類似事)。此士子的程度,自是極不堪的,但從這也可見得,在讀古書時,人名不可小覷。更推而廣之,孔子說的“多識草木鳥獸之名”,“舉一隅而三隅反”,乃至書名之類,都是該博識的。

遼寧教育出版社本葉德輝《書林清話》,前有繆荃孫一序,其中云:“此《書林清話》一編,仿君家鞠裳之《語石》編,比俞理初之米鹽簿?!保ù诵蜃饔?918年12月,見《藝風老人日記》;《繆荃孫全集》失收此序)其實,“米鹽簿”也是本書,必須加書名號,它不是普通的泛指。它是與《語石》那本書作對仗的。俞正燮著的《癸巳類稿》《存稿》,其最初之名,正叫《米鹽錄》。這見于葉名澧《橋西雜記》:“俞理初丈于先大父為年家子,嘉慶年間曾館之于家,日從事于丹鉛不輟,所著書曰《米鹽錄》,凡二冊?!豆锼却娓濉贰级诵虚g,隨時增益者不少,其標目較《米鹽錄》已多至數十倍,蓋四十余年心力所聚,可以窺見矣?!保ā肮锼却娓濉睏l,《續修四庫全書》本。按,葉名澧之澧字,別書有作“灃”者,紛紜不一,此據《藏園群書經眼錄》卷八“清波雜志”條“卷末鈐有‘葉名澧’、‘潤臣借讀’二印”定為澧字)“米鹽錄”之作“米鹽簿”,或是誤記一字,或為行文之需,姑作改易,好比《資暇集》之作《資暇錄》,《急就篇》之作《急就章》,《龍龕手鏡》之作《龍龕手鑒》,這在前人是常有的,無足深怪。

也許有人要問:俞正燮不是清代最博學的學者之一嗎,為何他的書名,卻取得這么淺?簡直像閩人的《差仔簿》(按,理初于書無所不窺,亦看底下俗書)!其實,“米鹽”兩個字,固然似乎淺而俗,但同時“以俗為雅”,大有來頭?!豆锼却娓濉肪砥摺懊}”條云:“《韓非·說難》云‘米鹽辨博’,《史記》作‘氾濫博文’。案《墨子·非命》云:‘吾嘗米鹽數天下書?!妒酚洝ぬ旃贂吩啤桦s米鹽’,亦有‘米鹽’字?!稘h書·循吏·黃霸傳》云‘米鹽靡密’,注云:‘米鹽,雜而且細也?!犊崂簟p宣傳》云‘其治米鹽’,注云:‘米鹽,細雜也?!保ā队嵴迫繁?;參見錢大昕《廿二史考異》卷五“伯夷列傳篇”)這差不多自注出處了。一般而言,對像俞氏這樣的學者,去輕肆譏議,妄加揣測,是有危險的學問仿佛下棋,對于大國手,最明顯的誤著,你也不可輕心掉之。

比《米鹽錄》更冷些的書,是陸延枝的《說聽》,也在遼寧教育出版社本的謝肇淛《五雜組》中,被標漏了書名:“木工于豎造之日,以木簽作厭勝之術,禍福如響,江南人最信之。其于工師不敢忤嫚,歷見諸家敗亡之后,拆屋梁上,必有所見。如說聽所載,則三吳人亦然矣?!保ň砹?,117頁)“如說聽所載”,應作“如《說聽》所載”,才是正確的?!墩f聽》共四卷,在今日已罕讀者,筆者只在《錢鍾書手稿集》中見過征引它,在古人如褚人穫、王士禛等,那還是經常提起的,這說明我們讀書,并沒古人那么博,雖有e考據、網搜術,足以決勝于俄頃,卻也不可無端驕傲。陸延枝是陸粲之子。

明代還有一本《讀書后》,是王世貞著的,在近人之中,如錢穆、郭沫若這樣的學者,也都為之鬧了笑話,“付出了很高的代價”。錢氏的《先秦諸子系年·春申君見殺考》考辨呂不韋事,從梁玉繩《史記志疑》轉引此書,作“王世貞《讀書后辨》說之曰”(商務印書館本,567頁);而郭氏的《十批判書》,也同樣地寫錯了,只錯加的是另一字,寫作《讀書后記》(“例如王世貞的《讀書后記》便有兩種說法”,見《郭沫若全集·歷史編》第二卷,394頁)。為他們作《互校記》的余英時,對于這本書,也沒能搞明白(見《〈十批判書〉與〈先秦諸子系年〉互校記》,上海遠東版《錢穆與中國文化》112頁;參觀《中國史研究》1996年第3期所刊瞿清福、耿清《一樁學術公案的真相——評余英時〈十批判書〉與〈先秦諸子系年〉互校記》)。真的讀了此書,且征引無誤的,仍然是錢鍾書,這只要看《談藝錄》第4頁、64-65頁及386頁,便能知曉。

中華書局本《黃庭堅詩集注》中《奉和王世弼寄上七兄先生用其韻》一詩云:“吟哦口垂涎,嚼味有馀雋?!笔啡葑⒁稘h書》:“論戰國說士,亦自序其說,號雋永?!保ǖ?冊801頁)“雋永”二字,也要加書名號。這本書,只要去看《漢書》,就可以了然,同為中華書局本《漢書·蒯通傳》:“(蒯)通論戰國時說士權變,亦自序其說,凡八十一首,號曰《雋永》?!保ǖ?冊2167頁)書名之取義,有顏師古的注作了權威解釋:“雋,肥肉也;永,長也。言其所論甘美,而義深長也?!焙翢o疑問,“雋永”這個詞是太常用了,你料不到它是本書。所以這本書也是個“陷阱”。類似的“陷阱”,在《漢書·藝文志》中,簡直多的是,如《別字》《讕言》《野老》《王孫子》《拉雜書》之類,甚至到了唐人,還有鄭虔的“《薈蕞》八十篇”,見于杜甫詩中(見《故著作郎貶臺州司戶滎陽鄭公虔》:“薈蕞何技癢?!保?,這些對于今天讀者,都得小心。

另有一本大有名的似書非書的書,是錢鍾書喜歡說的,叫做《米湯大全》。補訂本《談藝錄》267頁云:“蓋不知當面輸心,覆手為雨,逢迎竿牘,語不由衷;‘米湯大全’中物,作者本不欲存也?!庇?63頁云:“歷世詩文序跋評識,不乏曾滌生所謂‘米湯大全’中行貨;談藝而乏真賞灼見,廣蒐此類漫語而寄耳目、且托腹心者,大有其人焉?!薄豆苠F編》第三冊1023頁云:“橫流泛濫,坊本爭新,《紺珠》、《合璧》之屬,捷徑便橋,多為‘米湯大全’而設?!倍际?。但錢先生并不替它加書名號,只加一雙引號,這當然也有道理;但嚴格說來,加書名號更好。因為較真說來,它等于一部詩文集,盡管沒刷印過,只是一個抄本。這本書的來歷,最早見于程畹《潛庵漫筆》卷六“米湯大全”條:

曾文正于克金陵之后,幕僚交頌,或文或詩,不一其體,公命人統抄之,而自題簽曰《米湯大全》,可謂雅謔矣。劉恭甫述。(《申報館叢書》本)

恭甫為劉壽曾字。劉壽曾是劉師培的伯父,劉毓崧的長子,在同治六年(1867),其父毓崧卒后,他亦入金陵書局,為曾國藩的幕僚。他之所口述的,必非虛語?!堵P》另一條云:“世俗以相娛悅者為‘灌米湯’,而歡場尤甚。甘泉李冰叔嘗戲為詩曰:‘英雄末路拏稀飯,混沌初開灌米湯?!保ň砹懊诇睏l)所以謂之“雅謔”。后來凌霞《相牛相鶴之堂偶筆》亦記云:“某年文正誕辰,海內所送壽屏、壽聯甚夥,門下士匯錄一本,公見之,自題四字于端,曰《米湯大全》。蓋俗說諛人者,謂之‘灌米湯’也?!彼f略有異處。據《潛庵漫筆》,是克金陵的慶賀詩文;據《相牛相鶴之堂偶筆》,則是過生日的壽屏壽聯。到底是什么,證之以近人陳灨一之說,是《潛庵漫筆》更確的。陳的《睇向齋秘錄》“曾國藩之滑稽”條云:

文正克復金陵,樞府疆吏與親友紛紛緘賀,皆不外歌頌功德之言。文正匯次成冊,簽曰《米湯大全》?!L廣銓為余言,廉訪公之文孫、惠敏公之哲嗣也。(中華書局本)

按廣銓為國藩之次子紀澤之子,大詩人廣鈞之弟。廣銓之言,與《漫筆》中的恭甫之說,正相印可。不僅于此,近人葛虛存的《清代名人軼事》及李漁叔的《魚千里齋隨筆》,也都可以旁助《漫筆》。只有那位寫《玉梨魂》的、“形類山魈”的徐枕亞所著《枕亞戲墨》說:

俗以奉承為拍馬屁,花叢中則謂“灌米湯”?!駠卦熘?,有某偉人得投贈詩文頗多,乃命書記輯其頌揚最工者為一編,簽曰《米湯大全》。其友見之曰:何不直名之《拍馬屁編》。聞者粲然。(127頁)

這是大為不同的。但望氣可知,此必是徐的“攘改”,是不足據的。至于汪康年《汪穰卿筆記》卷二所云:“先輩言……文正嘗戲言:‘今人欲得志,須讀三部書,則《摟摳經》、《米湯大全》、《薰膨大典》也?!盵上海書店本。又別有一事,順便一提:美國詩人龐德(Ezra Pound)的《閱讀ABC》(ABC of Reading)中說:“平庸的詩歌從長遠來說在所有國家都是一樣的。彼特拉克風格在意大利以及‘米粉詩’(rice powder poetry)在中國的衰敗達到了差不多同等的虛弱程度,盡管語言不通?!睋g林出版社本。所謂“米粉詩”,疑是龐德對“《米湯大全》中行貨”之類語的誤讀]則尤吊人胃口,似乎是,曾氏除了《米湯大全》,還另有《摟摳經》等奇書,這比起《挺經》《冰鑒》(按,《青鶴》第5卷12期載《冰鑒七篇》,其序云為劉文藻藏抄本,是曾未刊書,姑妄從之;另方濬師《蕉軒續錄》卷一亦載之,則云何鏡海所藏,不著撰人),大概是更好玩的。

與《米湯大全》之事相似的,另有二書,也值得一說。其一為明人的《利市》,見《日知錄》卷十九“作文潤筆”條:“《戒庵漫筆》言:唐子畏有一巨冊,自錄所作文,簿面題曰‘利市’?!痹ⅲ骸敖袷兴临~簿多題此二字?!保ㄉ虾9偶霭嫔绫荆┨埔肿游??!督溻致P》即《戒庵老人漫筆》,作者是李詡,此見其卷一“文士潤筆”條:“唐子畏曾在孫思和家有一巨本,錄記所作,簿面題二字,曰《利市》?!保ㄖ腥A書局本。按,“有一巨本”,疑為“見一巨本”,“有”字誤也。此一巨本,當為孫物。孫是唐的友人,能畫,思和為其字,《六如居士集》中有贈孫之詩;中華書局本于“思和”加專名線,于“孫”字不加,亦誤。據近人楊靜盦《唐寅年譜》,唐有一子早卒,其弟以一子名兆民者嗣之,兆民生子曰昌祚。且子畏卒時,為嘉靖二年,兆民甫三齡,焉得有孫?即使子畏十九歲初婚,便生一子,此子亦十九歲婚而生子,至子畏五十四歲卒時,此孫才十五齡,亦不得稱“在孫家”?知作子孫字解,誤也。若非子畏之孫,則《利市》放“在思和家”,又無道理。不僅此也,“唐子畏曾在……家……有……”之句式,亦絕不通,作“見”字,始文從字順,而合于情理?!度罩洝纷鳌白游酚幸痪迌浴?,其所據本誤耳。此事后來傳之者多,如趙翼《陔馀叢考》、郝懿行《證俗文》等,皆同于顧書,蓋承之如是,故附筆訂之)?!袄小倍?,亦本于經典,見《周易·說卦傳》:“巽為木,……其于人也,……為多白眼,為近利市三倍?!保▍⒂^《通俗編》卷十“祝誦”類)另一為唐人的《苦?!?,見《唐摭言》卷十二:“(鄭)光業弟兄共有一巨皮箱,凡同人投獻辭,有可嗤者,即投其中,號曰‘苦?!??!保ā秴矔伞繁荆┻@也是玩世主義的。

尤其是后面一種,在后來文人,便為一故典了,如馮夢龍編《古今譚概》,就特立一門,曰《苦?!?。又北京大學出版社《水滸傳(會評本)》第三十四回的幾句:“那兩個壯士聽罷,扎住了戟,便下馬推金山,倒玉柱?!苯鹗@批云:“此六字,他書亦學用之矣,卻不知在此處分外耀艷中,則映襯成色耳。他書前后不稱,亦復硬用入來,真是文章苦海矣?!保ㄉ蟽?44頁)所謂“文章苦?!?,正用此事,只是讀者滑眼讀過,未必知曉罷了。

與《米湯大全》可以作配的,則是一本《萬寶全書》。俗語所謂“萬寶全書缺只角”,是說博學的人也有無知時,這就好比西方人說的“荷馬也打瞌睡”(aliquando bonus dormitat Homerus)。這句話中,“萬寶全書”四個字,也該加書名號。因為世間確有此書,并且不止一版。相傳此書是陳繼儒纂輯的,乾隆四年(1739),又經毛煥文增補過(見王利器輯《歷代笑話集》507頁)。而據雷夢辰《清代各省禁書匯考》,在乾隆四十四年(1779),閩浙奏繳書中,有此書刊本一部,則署為“明劉雙松輯”。其他各本所署,亦每多不同。又據《東華錄》載,在明崇禎初年,此書被譯為清文,譯者名達海,與《孟子》《三國志》等列,可見其影響之大。但筆者未見此書,只記得周作人有篇文章,說他小時有此書,且試過里面的什么咒,說得很好玩。魯迅《中國小說史略》評《鏡花緣》則云:“蓋以為學術之匯流,文藝之列肆,然亦與《萬寶全書》為鄰比矣?!保ㄒ姟遏斞溉返诰啪?,260頁)可見周家兄弟的愛好,大多時是相同的。筆者所寓目的,只有民國七年的仿編本《家庭萬寶全書》,編者姓魯名莊字云奇,書前有作者小照,且附家人之合影,在此書之前,又另有同時人的序共26篇(包括林傳甲、許指嚴及聞野鶴等名人,其中且有4位女史),加本人的自序,則為序27篇,這大概是中國書中序最多的一本書了!

從讀書為學講,只知道點書名,而不去真讀書,那自然是不夠的。也正因為此,學者中那些知見書名最多的人,即目錄學家,其所犯下的錯,有時也就很可以驚人。如大有名的晁公武,在《郡齋讀書志》中,就把《建康實錄》歸入實錄類,與《太祖、太宗實錄》并列,而不知是一部別史;而佞宋的錢遵王,又在《述古堂書目》中,把《五木經》歸入營造,與《營造法式》同科,而不知那是摴蒱書(見《四庫全書總目》卷五十、八十七)。又如那位葉文莊公,其《菉竹堂書目》中,又把《夷堅志》《金石錄》都歸于類書,排于《太平御覽》《冊府元龜》之后,而不知那是小說、史部書(見《十駕齋養新錄》卷十四)。諸如此類,皆足貽人口實。至于今人的《清史稿藝文志拾遺》,也把晚清人記人事的《微蟲世界》,歸入生物學,而比于《寄生蟲學》《日本昆蟲學》等,而不知是本筆記書(下冊,1556頁)。這也是不可原諒的。著了《目錄學發微》的余嘉錫云:“多識書名,辨別版本,一書估優為之,何待學者乎?”(中華書局本,14頁)其實多識書名,在學者也不是件易事,何況書估?季豫先生此言差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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