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駱賓王——人生如棋,落子無悔

原創
2020-05-17  舊時斜陽

    話說,在武則天時的某年某月某個晴朗的夜晚。

    黑月逢高的,挺適合殺人的。

    詩人宋之問因傾附安樂公主,遭太平公主忌恨,剛剛被下放到江南。

    盡管江南也不錯,但這是在現在,在大唐還是帝都更繁華。

    想著昔日繁華的夜景,再看眼前冷清的景象,宋之問很不爽,聽人說杭州的靈隱寺佛祖很靈驗,沒事求個佛保佑一下,還是挺不錯的,這么一想就走了進來。

    此時,夜晚明月當空,卻游客稀少,冷清的畫面讓他越發想念帝都的好。

    多愁善感的氣質讓他忍不住想寫兩句詩發泄一下心頭的苦悶。

    作為大唐最牛逼的詩人之一,寫詩他還是有幾把刷子的。

    剛走了幾步,第一聯就出來:“鷲嶺郁苕峣,龍宮鎖寂寥?!?/p>

    不曾想這第一句寫得太難,竟讓自己接不下去第二句。

    宋詩人很郁悶,只能邊走邊看,邊看邊想。

    那知詩這個東西,你越是想,越是刻意,越是寫不出來。

    眼看就要進寺廟了,宋詩人還沒下句,恨不得找一塊豆腐就此撞死。

    卻不想,就在這會兒,一個聲音突然問道:“年輕人深夜不睡覺,卻在這里苦苦吟詩,到底為什么?”

    突如其來的聲音把宋詩人嚇了一大跳,若不是因為這里是靈隱寺,他還以為見了鬼呢?

    總算他膽大,也不去查聲音從哪兒傳出來的, 就回了一句:“我在吟詩呢?剛寫了上句,想不出下句來?!?/p>

    那聲音道:“詩啊,老僧也會,你試吟上聯給我聽聽?”

    宋之問即吟誦第一聯給那聲音聽了,那聲音聽了后,反復吟唱了幾遍,就說這也沒啥難度。

    “你可以用'樓觀滄海日,門對浙江潮’?!?/p>

    宋詩人本沒想到寺廟里還有這等人物,作為詩人,他是專業的,這兩句看似簡單,實則不容易。

    因為水準太高了。

    在大唐詩雖說是普及的文學,但再普及的東西也有高低之分。

    很明顯,眼前這兩句幾乎可以入選教科書了。

    一個寺廟的和尚怎么會有這種超級水準的文學素養呢?

    這一點宋詩人沒有細想,他更多的驚喜自己得了一句好詩,迫不及待的將自己一路上苦思苦想的詩句組合了起來。

    鷲嶺郁岧峣,龍宮鎖寂寥。

    樓觀滄海日,門對浙江潮。

    桂子月中落,天香云外飄。

    捫蘿登塔遠,刳木取泉遙。

    霜薄花更發,冰輕葉未凋。

    夙齡尚遐異,搜對滌煩囂。

    待入天臺路,看余度石橋。

    那和尚所贈的詩句,毫無疑問是全詩最耀眼的兩句。

    細細品味了一番,宋詩人總算回過味來。

    這兩句沒有幾十年的學習,根本達不到這個水準。

    在大唐寫詩能超過自己的不超過五個人。(尤善五言詩,其時無能出其右者)

    在用排除法排除了心目中的那個幾個人后,宋詩人越想越不對勁啊。

    這老和尚怕不是一般人。

    想到這個可能,宋詩人不等天亮,就去尋找。

    可那老和尚根本就不見人。

    越是這樣神秘,宋詩人越是覺得這老頭不一般,越是覺得不一般就越是想見一見。

    本著不見棺材不掉淚的精神。

    終于宋詩人查到了一個消息,這老和尚就是駱賓王?!?/p>

    這個名字即便是在大唐成了禁忌,但聽來依舊讓人動人。

    宋詩人驚喜之余,恨不得立即就見到真人。

    但這次他失望了,一向神秘的駱賓王在此曇花一現后,徹底走入了神秘,再也不見蹤影。

    駱賓王是武則天時代最隱蔽,也是最有底氣才氣的詩人之一。

    作為詩人,他很顯然不是最負責任的。

    他的一生據不完全統計,大概留下了122首詩。

    比起李白、杜甫、陸游的創作數量,這單量還不夠出一本作品集。

    大清皇帝乾隆帝就不說了。

    但在大唐的詩壇誰也不敢忽略他的存在。

    他與王勃、楊炯、盧照鄰合稱"初唐四杰"。又與富嘉謨并稱"富駱"。

    他的長篇歌行《帝京篇》在當時就己被稱為絕唱。

    七言歌行詩,“富有才情,兼深組織”,“得擅長什之譽”(胡震亨《唐音癸簽》)。

    劉希夷、張若虛,盛唐的李頎、王維、高適,中唐的元稹、白居易,晚唐的鄭谷、韋莊嚴格算都是他名義上的弟子。

    一篇《為徐敬業討武曌檄》氣勢充沛,筆端帶有情感。其中“一抔之土未干,六尺之孤何托”二句,讓

    敵對方面目空一世的武則天,也驚問是誰寫的,嘆道:“有如此才,而使之淪落不偶,宰相之過也!”

    他的一生絕對是精彩而神秘的,每一部都自帶主角光環,吸引著我們去看一看他。

    駱賓王三個字來自,《易經》中的觀卦,“觀國之光,利用賓于王?!?/p>

    這名字的意思,察國家的成就,有利于成為君王的幕賓。賓: 幕賓,指為君王服務的賓客。光: 光輝,光彩,用在名字上就是國家所取得的成就。

    應該說,這個名字寄托了駱家上下的希望。

    駱賓王也沒辜負長輩的希望,自小就表現出了極強的文字能力。

    尤其是詩文上的能力,幾乎讓同時代的文人汗顏。

    他七歲能詩,號稱“神童”。

    當別人都在為寫詩而絞盡腦汁的時,七歲的他隨口吟出一首《詠鵝》,就打破了當年詩壇排行榜的記錄。

    這首詩即便是過了千年,依舊是孩子心目中最好的唐詩之一。

    這種直指人心,散發文學語言美的文字在他手中越發的發揚光大。

    他時時用以五言或三言,長短句交錯,或振蕩其勢,或回旋其姿的語句寫詩,寫長篇,寫心境。

    這些文字雖鋪敘、抒情、議論也各盡其妙。詞藻富麗,鏗鏘有力,宛如文壇的一道閃光,讓人忍不住驚嘆羨慕。

    縱然,他大多數承襲陳隋之遺,但已“體制雅騷,翩翩合度”。

    經過多年的打磨,已經有打破舊習,開辟詩壇新路子的意思。

    他似乎很早就知道,詩歌不該成為一部分人的文學,應該走向大眾,這樣詩才能更有生命力。

    為此,他常常用自己最簡練,最有穿透力的文字向世人證明。

    一時之間,他游走邊塞。

    文字宛如蒼涼的邊塞,變得殺氣騰騰。

    晚風連朔氣,新月照邊秋。灶火通軍壁,烽煙上戍樓。

    此地別燕丹,壯士發沖冠。

    這種呼喊終于吸引了有相同理想的詩人。

    他們就是天才王勃、盧照鄰、楊炯,算上他一共四人,被世人成為四杰。

    盡管四人很努力,但效果并不理想。

    理想與現實的對照,讓他駱賓王將模樣看向了官場,企圖換一種身份實現理想的目的。

    22歲那年的秋天,帶著理想的駱賓王走入了帝都長安城準備參加科舉考試。

    和后世嚴密的科舉制度不同,此時的大唐科舉還是溫和的。

    請托、通關節、私薦或場外議定都可以做大唐的官員。

    這是一場不亞于考試的戰爭。

    所有的考生在考試前用心準備,竭力鉆營,千方百計爭取權要的吹噓、引薦,從而獲得了他們的賞識贊譽,以擴大影響,制造有利于自己的社會輿論,為的就是順利獲取官職。

    上面的條件要么不愿意,要么沒有。

    所以駱賓王始終沒有走出這一步。

    對此,他很是驕傲了一把,并將這番經歷寫成了詩文。

    少年重英俠,弱歲賤衣冠。

    既托寰中賞,方承膝下歡。

    遨游灞陵曲,風月洛城端。

    且知無玉饌,誰肯逐金丸!——《疇昔篇》

    考試憑實力,自己經綸滿腹,何愁試場不中,雁塔留名,自然是唾手可得。

    什么干謁、行卷不是我的風格。

    這種蔑視權貴,恃才傲物的個性自然不能贏得考試。

    結果可想而知,22歲的駱賓王名落孫山。

    個人的理想、家庭生活的改善、父輩師長的熱情期待,都隨著這次考試的失敗而變成了泡影,但這又有什么關系呢?

    大不了從來再來就是。

    才華我有的是,今年不中,三年后還能不中。

    三年后中沒中,我們不得而知。

    我們知道的是,沒多久,駱賓王在長安出仕了。

    高宗儀鳳三年,駱賓王任武功主簿、長安主簿,這個職位上干的不錯,沒多久就升任為侍御史,負責諫言獻策。

    應該說,這是一個適合他的官職。

    處世行事,剛正不阿,崇義節,輕權詐的性子就是做這個官職的必備條件。

    如果不是他頭腦發熱,我相信在這個職位上他會干得更好。

    一天,他不合時宜的上了一次書提了點意見。

    御史上書提意見并不多見,魏征經常這么干。

    但魏征遇到的是李世民,而駱賓王碰上了是武則天。

    聽到駱賓王不識時務批評意見,自然沒有什么好心情。

    一怒之下,讓駱賓王進了監獄。

    你喜歡說,就去牢里說個夠。

    突如其來的災難,讓駱賓王悲憤不已,在獄中聽到蟬鳴聲,便想到了自己的悲慘遭遇,忍不住寫了一首

    《在獄詠蟬》。

    西陸蟬聲唱,南冠客思侵。

    不堪玄鬢影,來對白頭吟。

    露重飛難進,風多響易沉。

    無人信高潔,誰為表予心。

    老子品信高,就算你關了我又能怎樣,該說的我一樣會說,你武則天就是握了你不該握的權勢。

    對于這一天,日后的聞一多問敬佩,這位老先生說,駱賓王“天生一副俠骨,專喜歡管閑事,打抱不平、殺人報仇、革命,幫癡心女子打負心漢”(《宮體詩的自贖》)。

    敢抗上司、敢動刀筆,不抓你有些說不過去。

    一年后,心灰意冷的駱賓王出獄了。

    為了舒緩心頭的郁悶,他去了邊塞。

    邊塞的蕭殺與空曠給了他更多的體悟。

    在這里,他似乎看到了某種曠達,往日的憤憤不平在這一刻竟化為烏有。

    原來,我以前竟是這樣一個小肚雞腸的人,這不是我呀。

    眼界大開的他,開始瘋狂的寫詩。

    不得不說,駱賓王能永入詩歌排行榜前一百位,邊塞這段經歷功不可沒。

    "不求生人塞,惟當死報君。"——《從軍行》

    “似霜明玉砌,如鏡寫珠胎?!锻掠兴肌?/p>

    晚色依關近,邊聲雜吹哀?!薄兜劬┢?/p>

    這樣的駱賓王宛如一個與敵人廝殺的將士。

    縱然劍拔弩張,縱然實力不濟,縱然敵眾我寡,只要抽出了寶劍,就沒有回頭的道理。

    人生如棋,當落子無悔。

    在這樣人生信條的激勵下,駱賓王做了人生最雄壯的大事。

    如果非要用一個形容詞,在當時應該是捅破天了。

    65歲的駱賓王隨徐敬業起兵討伐武則天,為取得聲勢上的優勢,徐敬業讓駱賓王寫了一篇榜文。

    這篇榜文就連三歲小孩也知道——《代李敬業討武曌檄》。

    這篇文字立論嚴正,先聲奪人,將武則天置于被告席上,列數其罪。

    誕生的名句堪比雨后春筍,一夜之間覆蓋了歷史。

    神人之所共疾,天地之所不容?!ā洞罹礃I討武曌檄》)

    請看今日之域中,竟是誰家之天下。 ——(《代李敬業討武曌檄》)

    包藏禍心,窺竊神器。 ——(《代李敬業討武曌檄》)

    虺蜴為心,豺狼成性。 ——(《代李敬業討武氏檄》)

    暗鳴(喑嗚)則山岳崩頹,叱咤則風云變色。 ——(《代李敬業討武曌檄》)

    每一句,宛如出鞘的寶刀,刀光劍影里殺氣騰騰。

    就連見慣了大場面的武則天也為之動容,當即就舉起了屠刀。

    一時之間,血流成河。

    但駱賓王很幸運地逃脫了,如何逃脫,歷史并沒有記載。

    有人說他被殺,或說亡命,或說出家,甚至說在靈隱寺為僧。具體情況無人知曉。

    總之,曾經那個仗劍天涯的詩人不見了……那個剛正不阿,崇義節,輕權詐神童,永遠的化作了大唐最絢麗的風景線。

    無論變成什么,我相信,駱賓王一定不曾后悔。

    因為,人生如棋嘛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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